公元前472年深秋，越国都城姑苏的朝堂上，越王勾践赐下了一把名为“属镂”的宝剑，冷冷地对大夫文种说：“你教寡人伐吴七术，寡人用其三便已灭吴，剩下四条，你替寡人去地下献给先王试试吧。”
文种接过剑，仰天长叹，拔剑自刎。这位亲手将越国从亡国边缘推向春秋霸主的谋略家，最终没能逃脱“飞鸟尽，良弓藏”的宿命。
公元前494年，越王勾践兵败夫椒，被困于会稽山中，仅剩五千残兵。勾践正欲拼死一搏，被紧急召见的大夫文种断然反对。他先后两次冒险亲赴吴营，以重宝贿赂吴国宠臣伯嚭，用尽外交辞令周旋，最终为勾践争取到了一条生路。
其后勾践与范蠡入吴为奴三年，文种独守越国，“焦思竭力，恢复生产，治理国政”，支撑起整个越国的大后方。当群臣于浙江之滨为勾践饯行时，文种含泪祝道：“前沉后扬，祸为德根。”这是他最朴素也最坚定的信念——眼前的屈辱，终将化作日后的荣光。
勾践返国后，文种献上了精心谋划的“伐吴七术”。据《越绝书》记载，其核心计策包括：以财币贿赂吴国君臣以麻痹对方，以美女消磨吴王夫差之志，以离间计迫使吴王杀害忠臣伍子胥，以巧匠诱使吴国大兴土木耗尽其财力，最后乘吴国疲敝之际一举灭之。这些计策最显著的特点就是阴险、毒辣，招招致命。勾践对文种极度信任，不打折扣地实施其计，历经十年生聚、十年教训，积二十一年之功，终于在公元前473年攻破姑苏，灭吴称霸。
灭吴之后，勾践大摆庆功宴，却面无喜色。这一反常举动，让旁观者范蠡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信号。
范蠡深知勾践“可与共患难，不可与共乐”的本性，于是果断上书辞官，连夜携带家眷泛舟五湖而去。抵达齐国后，他托人给文种带去一封密信，信中写道：“蜚鸟尽，良弓藏；狡兔死，走狗烹。越王为人长颈鸟喙，可与共患难，不可与共乐，子何不去？”
文种读完信，如坠冰窟。他深知范蠡善于识人，从来看人不走眼，心中顿时动摇。可当他将退隐之意告诉家人时，家人们贪恋富贵，加之见识短浅，纷纷劝他莫轻信范蠡的危言耸听。文种犹豫不决之下，终究舍不得放弃高官厚禄，便以称病不朝的办法静观其变。
文种在家装病不出，他的政敌却日夜在勾践面前搬弄是非，捏造他意图造反的“证据”。勾践本就是一个疑心极重之人，更清楚文种掌握着自己当年曾为奴为婢、屈膝求降的全部细节，留着这样一个人在世上，迟早是个心腹大患。
他终于对文种动了杀心。
那一日，勾践派人赐给文种一把宝剑——正是当年吴王夫差赐死伍子胥的那把“属镂”。他用一句冰冷至极的话，终结了君臣二十年的情谊：“子教寡人伐吴七术，寡人用其三而败吴，其四在子，子为我从先王试之。”
文种接剑在手，知道自己已无生路。这一刻他终于后悔了——后悔没有听从范蠡的劝告，贪恋虚名，最终落到这般田地。他仰天长叹：“大恩不报，大功不还。其谓斯乎！”随后拔剑自刎。
文种死后被葬在国都西山（今浙江绍兴卧龙山），后人为了缅怀这位功勋之臣，将山名改称为“种山”。
千百年来，人们把文种的悲剧归纳为四个字——“鸟尽弓藏”。文种用生命铸就的教训，成为后世无数功臣的一面镜子。他与范蠡一死一生截然相反的结局，揭示了权力场中最残酷的一条法则：功劳越大，风险越高；知道得越多，死得越快。正如后人所感慨的那样：“读史明鉴，可千百年来，面对着荣华富贵、雄猜之主，又有多少功臣能摆脱跟文种相似的命运呢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