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史纪事

万斯同与明史的信史奠基
2026-10-16 11:09:53

康熙十七年,清廷为修撰《明史》征召天下博学鸿儒,浙东学派的大儒黄宗羲坚决拒绝入朝,不愿以明朝遗民的身份出仕新朝。但他深知,《明史》修撰事关一代忠奸评判与历史定论,一旦落入曲笔阿世的文人手中,有明三百年的史实便会被彻底歪曲。最终他选中了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万斯同,嘱咐他以布衣身份入京,不署官衔、不受俸禄,以普通文人的身份参与修史,为后世留下一部公允可信的明代史书。万斯同谨记师命,告别浙东故土,踏上了北上修史的漫漫长路。

万斯同入京之后,始终恪守“布衣参史”的原则。当时所有进入明史馆的文人,都会被授予翰林院纂修的七品官职,领取朝廷俸禄,唯独万斯同寄居在总裁徐元文的私宅之中,始终以“布衣万斯同”的身份自居,终身没有接受清廷的任何官衔与俸禄。他明确提出自己的修史底线:“吾辞史局而就馆于此,所欲成一代之史耳,非以禄位为荣也。”所有史馆史官撰写的初稿,全部要送到他的手中审阅核定,从体例大纲到人物传记,从典章沿革到事件细节,他逐字逐句打磨订正,成为整部《明史》事实上的“布衣总编”。

万斯同修史最核心的底色,是对“据事直书”原则的毕生坚守。他少年时就曾在馆师家中借阅过明代十三朝实录,默识暗诵,数十年间从未遗忘,此后又遍历大江南北搜集明代地方文献、私家笔记、故老口述,对有明一代的朝野掌故烂熟于心。遇到不同史料相互矛盾的地方,他从不以个人好恶随意取舍,而是以实录为核心,多方旁证其他文献,凡是实录中语焉不详的内容,用私家记载补充印证;凡是私家记载肆意抹黑、歪曲史实的内容,用实录记载裁断订正,尽最大可能还原历史的本来面貌。有人想以重金贿赂他,希望在史书中为自己的先祖美化曲笔,被他严词拒绝,哪怕对方以利害相胁,他也丝毫不为所动。

在京修史的二十余年里,万斯同耗尽了全部心血。他主持下的《明史稿》,从最初零散的初稿,逐步打磨成四百一十六卷的完整巨著,从洪武开国到崇祯殉国,三百年间的治乱兴衰、贤奸得失,全部被梳理得脉络清晰。常年伏案考据让他晚年双目失明,即便如此,他依然让门生在身边诵读史料,自己口授订正史稿的细节,没有一日停下修史的工作。康熙四十一年,万斯同积劳成疾,病逝于继任总裁王鸿绪的京邸之中,这位一生未受清廷一官半职的布衣史学家,最终把自己的生命全部献给了《明史》的修撰事业。

万斯同离世之后,他留下的《明史稿》成为后来官修《明史》的核心底本。从王鸿绪修订列传稿,到雍正年间张廷玉出任总裁最终定稿,整部《明史》的核心框架与史料基础,几乎全部来自万斯同二十余年的心血积累。黄宗羲曾赠诗给他“一代贤奸托布衣”,钱大昕评价他的修史功绩“刘知几、郑樵诸人不能及”。这位以布衣身份扛起一代国史修撰重任的史学家,用自己的一生践行了浙东史学“经世致用、秉笔直书”的精神,为后世留下了二十四史中叙事最严谨、史实最详实的正史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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