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中国古代山水画的长河中，龚贤以其独树一帜的绘画风格占据着重要地位。作为明末清初的杰出画家，“金陵八家”之首，龚贤的山水画不仅展现了江南山水的独特韵味，更蕴含着深厚的艺术内涵与哲学思考。
一、风格分野：“白龚”与“黑龚”的独特演绎
龚贤的山水画风格主要分为“白龚”与“黑龚”两类，这两种风格各具特色，共同构成了他艺术创作的核心脉络。
“白龚”风格的作品，多创作于龚贤的早期阶段。这一时期的他，绘画趋向于简笔山水画风，以简练的线条勾勒山川轮廓，线条圆转且富有韧性，画面整体处于灰白调子。例如《墨笔山水图册》，着重山形外轮廓的勾勒，线条富有变化，虽用笔简练，却已初显“白龚”风格的端倪。这种风格更倾向于对“笔”的研究，笔线外露，一览无余，为后续向“墨”的探索奠定了基础。
“黑龚”风格则是龚贤艺术成熟期的标志性成就。他运用独特的积墨法，通过多遍皴擦点染，使画面呈现出厚重、浓郁且富有层次感的效果。在《千岩万壑图》中，龚贤充分运用积墨法，山石树木层层积染，墨色浓郁通透，黑中透亮，磊落有致。画面中的碎石结构，下部浓黑，渐上渐亮，光感强烈，石头鲜润透明，明暗对比鲜明，展现出独特的光影效果。这种风格不仅体现了龚贤对墨法的创新运用，更传达出一种浑厚、苍秀、沉郁的独特意境。
二、墨法创新：积墨法的卓越实践
龚贤在墨法上的创新是其山水画的一大亮点，尤其是他对积墨法的运用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。积墨法强调墨色的积累层叠，通过遍遍渍染、层积而厚，使画面呈现出丰富的层次感和厚重感。
龚贤的积墨法具有独特的特点。他总是前一遍干至七八分后再积下一遍，积墨时笔与笔之间留出空隙，第二遍、第三遍积染时增加厚度和华滋感，经过七八次甚至十余次的积染，画面愈积愈厚。他不用湿墨皴擦，而是最后用淡湿墨渲染，先干后湿，使墨色润泽透亮、丰厚华滋，产生明暗效果。例如在画山石时，他先用干笔反复皴擦，形成灰调子，再复皴数遍，色调渐趋深重，展现出苍郁之感。这种积墨法的运用，使他的山水画具有独特的质感和立体感，仿佛将江南山水的湿润、茂密、幽深之景真实地呈现在观者眼前。
三、笔法精髓：中锋用笔的刚柔并济
龚贤在用笔上主张中锋用笔，追求“欲秀而老”的境界，即准确、简练而流畅有变化。他认为笔法要古、健、老、苍，才能避免刻、结、板之病。
在龚贤的山水画中，中锋用笔体现得淋漓尽致。他画山石树木，中锋用笔，苍劲古厚，线条富有力度和韵律感。例如画树干时，很少皴擦或完全不皴擦，更不渲染，仅以湿笔、中锋直勾，与周围浓黑的山石或树叶形成鲜明对比，突出树干的形态和质感。他在《课徒稿》中强调：“笔法要遒劲，柔而不弱，劲者钢而不脆。弱则草，脆则柴；草则薄，柴则枯矣。”这种对笔法的严格要求，使他的作品线条富有生命力，展现出独特的艺术魅力。
四、构图匠心：“三远”法则的灵活运用
龚贤的山水画构图视野开阔，气象万千，他巧妙地运用“三远”（高远、平远、深远）构图原则，使画面具有深远的空间感和丰富的层次感。
在“平远”构图中，龚贤多采取俯视角度，提高视线角度，使视野更加开阔，平淡中倍增飘渺之感。例如在《山水图》卷中，以平远构图展开重山复岫，通过云雾、屋宇等元素的布置，营造出可观、可游、可居的山水意境。在“高远”构图中，他先俯视，再仰视，展现出下揽深谷、上突危峰的气概。他注重画面上下的位置安排，使画面“满”而不塞，常常用云带、流水作为空白透气，增强画面的气韵和空灵感。
五、意境营造：自然与心灵的深度交融
龚贤的山水画不仅是对自然景观的描绘，更是他内心世界的表达。他通过独特的笔墨技法和构图方式，营造出一种宁静、深邃、悠远的意境，使观者仿佛置身于江南山水的怀抱中，感受到大自然的宁静与美好。
在他的作品中，常常流露出一种对自然的敬畏和对生命的思考。他笔下的山水，既有雄浑壮阔的气势，又有细腻入微的描绘，展现出大自然的生机与活力。同时，他作为明末清初的遗民，其作品中或许也蕴含着对时代变迁的感慨和对宁静生活的向往。这种自然与心灵的深度交融，使他的山水画具有了更高的艺术价值和思想内涵。
龚贤的山水画以其独特的风格、创新的墨法、精湛的笔法、巧妙的构图和深远的意境，成为中国古代山水画中的瑰宝。他的艺术成就不仅影响了当时的画坛，也为后世画家提供了宝贵的借鉴和启示，在中国绘画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